慢钱头条

群魔乱舞,期货合约成为符号丨闲聊期货

举报 来源: 一德菁英汇 2018-01-14 02:56 作者:某小编

文丨冯垚 一德期货投资经理

文章写于2009年10月




94年秋天带着对期货行业的美好憧憬,辞掉了原公司的工作后乘火车南下来到人们向往的首都——北京。当时虽然国内有几十家期货交易所,但交易相对有些起色的交易所基本就只有北京商品交易所、郑州商品交易所、上海商品交易所、海南中商商品交易所、天津商品交易所、苏州商品交易所和广州商品交易所这么几家。当时比较活跃的期货合约主要有绿豆、红小豆、胶合板、线材、棕榈油、咖啡、橡胶、籼米及95年推出的轰动全国闹出大事的国债期货合约。


一来到北京就住进了因开亚运会而建起的运动员村——亚运村,2、30层的高楼拔地而起,看着这好几十层的高楼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农民进城数楼的笑话来,自己也象个农民一样进了大城市仰着脖子满世界地看。感觉地方上的小城市建设与北京相比落后了何止几年,我看是十年、二十年也不止啊。当时北商所就选址在亚运会期间运动员吃饭的一栋三层高大楼里。回型的结构里转下来,一个个紧挨着的房间都被各个期货公司的驻京代表处占据着,亚运村的豪华公寓里及不远处的吉林大厦也大都驻扎着全国各地派来的代表处。据说北商所建立之初,总裁大人满世界找期货公司的老总来买席位,当时还有很多公司观望或根本不买账,到后来绿豆交易火爆时,当初价值10万、20万的席位被炒到了200多万,那时哪家期货公司被追加的保证金如果不能及时补上(当时的城市、银行之间的支票汇兑速度会让现在的人急死)还可以临时用席位证抵押出100万来应急,我就代表公司干过好几回这样的事。


当时国内仍处在房地产热的尾声之中,像北京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已经吸引了大批外国公司进驻,当时的亚运村就是老外聚集的一个中心区域。在亚运村里到处可以看到金发碧眼的老外,很多涉外楼盘都是以美元标价外卖,价格高得离谱、惊人,合人民币都是几万块一平米。这样的高价国内没几家期货公司可以买得起,基本都是租用的方式来办公。当时我们的代表处就租用了一套四室两厅跃层结构的公寓间用来办公,一个月的租金加水电煤气(可以自己做饭)等各种费用加起来要4万多块!,那时国人的月工资大多仍低于千元,可想而知期货公司的成本有多高。好在期货公司收取的手续费跟现在的标准比起来还是相当优厚的。虽然如此高的成本,因为发财梦的冲动一直活跃在当时先富起来那批人的头脑中,客户还是坐满了我们租借的公寓里,甚至行情火的时候,20万以下的客户我们都不接收。


记得北商所的绿豆合约交易所收取6.5元/手的手续费,期货公司可以收客户2、30多元,而且还是双边收取,根本就没有现在的平今免费一说。就是大户的优惠标准一般也没有低于15元的。最活跃的时候北商所一家的绿豆合约持仓量就达200多万手,那时绿豆合约的设计跟现在大交所的大豆基本是一样的,一手合约10吨,一吨的价格在3、4千的样子。当时交易所的交易系统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由于买卖过于集中而撮合的速度又太慢,多空大户打起仗来,你会看到以后永远没机会再见的买方报价在涨停板,卖方报价在跌停板,最后的撮合价格在不涨不跌的位置这一种奇观。因为买卖量的不等,瞬间一方打穿另一方时经常会有涨停或跌停的极端价格出现,在当时大家都用的建工行情系统(后来的世华系统)的TICK图上你会看到像长了胡子一样的密集的毛刺直指涨停或跌停价。


当时全国的绿豆年产量也就在300万吨左右,加上郑州商品交易所也是大肆炒作绿豆这一品种,两个市场合计一起的投机盘远远超过实际的现货量,市场经常会出现逼仓这一现象。多头其实想得很明白,就算把绿豆现货全部高价甚至是天价接下来,虚盘的盈利已经完全可以弥补现货的亏损,就算把绿豆象沙子一样扔掉也是大赚特赚。绿豆合约完全失去了发现价格回避风险的市场功能,变成了投机力量手中的一个明取豪夺的符号。因当时的交易数据已经很难找到,只是记得95年的一波绿豆行情几乎把整个市场的中小散户全部杀了个精光。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国债期货说起,95年国债期货一开出来就遭到爆炒。当时推出国债期货的主要有上海、北京、深圳、武汉四个交易所,交易最活跃的只有北京跟上海。那时的多空大户就是中经开、万国证券和辽国发等几个手中拿着巨资的寡头,具体的情况已有很多相关报道,这里就不再啰嗦。我要讲的是,当时因为通货膨胀高达两位数以上,国人——当然都是老百姓,手里或多或少地买了国债,象政府机关、工矿企业都是摊派要买的,每个月扣掉部分工资用于强制性购买。国家在恶性通胀面前为了稳定老百姓支持国家建设这一重要任务,每个月都要公布保值贴补率,来补贴老百姓贬值在手的国债。这样一来国债的价值区间就很容易计算出来,有恃无恐的空头大户不但不理会这一点,还强制把价格打压下来,造成期货价格远远贴水于现货价格。看到这一发财机会实在难得,很多对绿豆、线材、胶合板等商品期货合约不了解,加上受媒体太多对期货市场负面报道影响而根本就没打算进入期货市场的中小散户(大多是股民),在这时却蜂拥而入闯进了期货市场。


因为每天收盘后我都要去交易所二楼取公司的结算单,还有很深的印象记得,当时北商所的二楼就像是集贸市场一样,人头攒动,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人们每天脸上都挂着微笑,在那个年代,散户赚钱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家见面打招呼都用“你也来抢钱了”作为开头语。因为当时北商所每天交易分6个小节,每个小节没有成交的指令在下一个小节自动作废,当时因为交易所偏袒空头,加上为了所谓的控制风险,每天的涨停板由原来的1块钱缩小到1毛钱。当时一手国债期货合约量是标的1万元的国债,报价是100元面值的国债价格,涨跌停板是1块。缩小到1毛钱的每日涨跌停板后,行情每个小节都是无量涨停,你只要是能在涨停板买到那是必然赚钱的事情。因为当时还是混码交易,所有客户的交易指令都是下到期货公司统一为客户建立的交易账户里,大家每天开盘前就按着自己资金的大小把要买的手数报上来,之后让出市代表在每一天的每一个小节都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将买进指令报到场内,如果有成交再按着大家购买数量的比例来分配头寸。所以说这个国债行情变成了从来不曾出现的散户抢钱的行情,大家的脸上自然都洋溢着笑容。


可是好日子不长,由于万国证券在327国债上严重透资头寸,95年2月底的一个交易日临近尾市收盘前利用交易所的规则漏洞在上海交易所发力打压,瞬间将价格由150多元打到140多元(上海那边当时没有涨跌停板限制,更没有持仓限制),当时的交易保证金是收固定数,记得是500元/手(合约量是2万元),保证金比例大概在3%左右,可见风险有多么大!几十亿资金瞬间易手。就此爆发了震惊国内外的327国债事件,虽然当时上海是国债期货的主战场,合约的设计及规则与北商所有些不用,但行情的发展还是互相影响的。在暂停交易没多久后,国债期货也就此退出了期货市场这个舞台直至今日。


绕了一大圈后咱们再回到前面的话题上。国债期货被关停后,在这么多手拿资金犹豫不决不知是回到股市还是继续留下来的中小散户们,已经对期货交易有了“充分”的认识,觉得期货是能够发大财的。交易所为了让这么多活水留下来迅即“组织”大户将绿豆期货交易再度活跃起来,毕竟那时还处于恶性通货膨胀时期,做多一切仍然是主旋律。3月份国债期货被停掉,记得5、6月份就发生了上面说的大屠杀行情。绿豆在一路上涨到3700多元后的一个星期一早上价格突然发生逆转,当天跌停收盘(当时涨跌停板的价格是固定数120元/手,也就是每手一个板的盈亏1200元),随后的周二、周三、周四又是连续跌停收盘,散户的砍仓盘每天蜂拥而出将价格死死封在跌停板上,而且到了后两个跌停几乎都是强平单被期货公司下到场内。周五早上一开盘记得当时有4万多手的卖盘将价格再次封死在跌停价格,就在这静得吓人的时刻,4万多手空单被迅速吃掉,价格在不到3分钟的时间内又挂在了涨停板上!散户们死得何其惨烈。记得星期五收盘当天就有几个人,不知道是经纪人还是客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蜷缩在交易所走廊的沙发里,复杂的表情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个劝说我来北京的我们代表处的经理也成为了这次事件的受害者,辛辛苦苦几年来赚的佣金、奖金,包括多头大户分仓在我席位时偷偷跟进赚的钱,在这一次的大洗礼中损失殆尽,实实在在地享受了一把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记得其本人赚得最疯时,一天一量桑塔纳进账(好像我与桑塔纳有某种扯不清的情结似的,其实那时很多人的梦想就是拥有一辆桑塔纳,经理本人亲口讲的“今天又整了量桑塔纳”)


随后的几天我再去交易所拿结算单时,几乎是人去楼空,交易所二楼里安静的可怕。几个月之后绿豆价格不但创出新高,最高时居然涨到了期、现货市场从没见过的5000多元一吨的高价。


投机环境的恶劣也造就了很多走歪门邪道的人。当初一起在东北打拼的一个很让我羡慕的经纪人,比我早两年大学毕业,曾经是国内某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学习期间一直是所在大学的学生会主席,能当学生会主席不管其学识如何,至少是个人精——聪明人。因其很早就在广东接触到了期货,一回到东北就当上了级别较高的经理职务,他代理的客户交易业绩当时是全公司最好的,开发客户能力强,人际关系处理得又好。在外盘期货停掉以后,他鼓动一黑龙江的老板在当地开了一家期货公司,其本人就任总经理,并且把他的夫人也安排在公司任结算部经理。当时他手上有两个最大的客户,一个是个人户(据说与当地黑道有关系),一个是黑龙江某农垦系统下属公司的法人户,都是500万的资金。没多久郑州市场绿豆的一把疯狂行情在几天之内就将那个个人账户盘剥得所剩无几,而法人户因为有公司人员每日负责看管并没有做什么交易,自然也就没有亏损。但这个法人户仍然是全权委托这个经理来下单交易(那个时候国内期货市场还没有禁止经纪人接受客户全权委托这一权限)。因为有了这权利,加上自己的夫人又是结算部经理,在那个个人户的鼓动、胁迫下夫妻二人把交易记录完全换给了这个法人账户,并且为了争取时间掩人耳目在远离总部的郑州代表处将资金全部变现提取出来。没隔几天事迹败露,这时夫妻二人也已不见了踪影,后来公安系统在全国发起通缉缉拿这三个人。虽然做出这样的事来有很多不得已,但对于一个未来前途很可能一片光明的人,为了这区区几十万而毁掉自己的一生,这样的“盈亏比”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期货市场里的小人物如此,那些当时呼风唤雨,风光一时的大人物大多也如流星一般只是在夜空划过一道亮色后便消失匿迹了。前面提到的327国债期货的风云人物管金生算是较早消失的,后来的邵桥、蒋博荣、陈真正等等包括偶尔客串进来或跟更大的人物有关系或掌握了重大内幕消息的人等也纷纷落马而不知所踪。


但这里有一件事值得提一下,就是一个叫于波的次大鳄级人物,因为我多少了解一些。当时其本人发迹于北商所绿豆行情,据说在交易所席位价格大涨时也捞了不少银子,可算是其第一桶金。在随后逐渐显露其“高超的”操盘水平后,一度成为大鳄的主操之一。海南市场一直是张氏兄弟的地盘,大哥是交易所总裁,弟弟是当地最大期货公司的老总。想在那里赚钱谈何容易,但偏偏让于波抢到也许是其人生中最大的一笔财富,至少在期货市场里是这样。当时于波背后代表的大资金我已经记不得是谁,在这里谈谈他当时的操盘手法,这也许是大家感兴趣的。当时(96年)的空头力量主要是海南、云南农垦及当地的投机资金,这些机构一直把持着中商交易所活跃品种的行情走势。但资金实力远强于空头的于波代表的多头大鳄这一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开始了布局、建仓,光分仓席位据说就有几十家之多。建仓、拉抬、洗涮这些个常规动作我就不多说了,一切进展顺利。但对于大资金,对手盘不平仓你的盈利从何处体现呢,正所谓“大户守仓,散户守价”。行情从13000多没多久就被拉到了将近18000的位置,这是橡胶期货上市以来的历史高价区。可是空头不但没有缴械,却越来越有恃无恐,于波感到了背后有一股要吃掉自己的力量在逐步强大起来(那个时候还不象现在这样公布持仓结构,没有交易所的内线你是拿不到对手的动向的)。因为事先就做好了最坏打算,于波手里还有一二十家分仓席位没有动用,该是启用的时候了。在不能高价格与对手盘对冲头寸的情况下,于波将资金快速分配给那些没有动用的席位。开了户没有资金进来的这些个期货公司正愁怎么还没有动作时,哪里知道大祸即将临头!分仓账户资金一到位迅速满仓做多,用新席位的新头寸全部接过老席位的浮赢一大把的旧头寸,浮赢变实赢,上演了一出上屋抽梯的大戏。你空头就算把新分仓席位头寸打爆仓了,但多头大部队已经安全撤离,无非只是损失了高价位头寸的保证金,那时对于大户的交易保证金很少有收取5%以上的。这一行动不但把空头逼到了死活同,也把交易所、期货公司也拉下了水。交易所为了不损及自己的利益被迫出台了临时控制风险的措施,后续的烂摊子这里就不再表述。


97年在胶合板、有色金属等品种叱咤已久的老牌“大哥大”级人物邵桥在上海没什么油水可捞后,也许是受于波这一场战役打赢的诱惑,也携带据说十几个亿巨资来到海南采用逼仓的老套路再度出手。没想到这一博竟成为其本人在期货市场的最后绝唱,彻底栽在了海南中商张氏兄弟的手里,10几万吨橡胶现货活活把投机力量给压死了。这一战现在想来很像是当年日本住友银行在LME上的那场逼空大戏,后来的滨中泰男逼空不成倒在了以索罗斯为代表携带巨量现货的空头手下。


其实期货市场永恒的话题之一就是“操纵”二字。在现货短缺时(商品大牛市阶段)投机多头自然是信心膨胀,最后空头的恐惧一定会将价格推向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位置,而历史上商品的高价格几乎百分百都是这样产生的。牛市里“操纵”市场,多头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只要看准了长期趋势多头可以说是伸手必得。但牛市结束了你还要这样来,违背基本面肆意妄为,这时才体现出那句最值钱的话:操纵市场者——死(细心的读者可看到我前面把操纵二字加了引号,后面没加),因为只要是成熟的市场最后的结局不会有二。


住友事件与邵桥逼仓完败正好发生在同一时间段,只是国内90年代中期的通货膨胀比境外晚一些收场而已。风光了几年的投机大鳄一朝倒下,虽然没了再度站起来的能力,现在看来也都是历史的必然。邵桥的倒下就我个人看来也宣告了一个时代,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彻底地结束了,随后的期货市场也进入到了长达3年的整顿、恢复期。那些彻底倒下的,受伤很深的,甚或凤毛麟角全身而退的“英雄”也好,小卒子也好,他们付出的惨痛代价都为后来期货市场向好的方面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们已经成为了走在平坦光明期货之路的后来人脚下的铺路石。


2000年伊始,新的世纪也为中国期货市场带来了新的气象。2000年启动的全球商品超级大牛市,期货市场初级阶段整顿的结束,具备坚实现货基础的大宗商品合约的陆续推出,媒体开始由负面报道转向更多的正面报道,更多有头脑、有激情具备全球视野有识之士的不断加入,全面系统的法规、条例、规则的建立和不断地完善,即将逐步打开的国内期货之门,甚至是可以想见的不远的将来股指期货合约、期权等金融衍生品的上市,内外跑道的彻底打通,等等等等迹象都在告诉我们那个黑暗的期货年代已经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外,期货市场大发展的黄金时期已经来临,被我们荣幸的触摸着、见证着。波段投机的、长线投资的、对冲套利的、短线搏杀的、保值回避风险的,机构大户、中小散户都能乐得其所,良性健康的期货生态系统得以初步确立……。


到这里我的流水账式的讲述也该结束了,估计能把我的文章一口气看下来的都是喜欢在期货市场做长线交易的:)。不知你看完之后是口干舌燥,还是哈气连天昏昏欲睡,总之把我累得够呛,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章,不管好与坏多少有那么点成就感。


冯 垚

60周年国庆节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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